第488章 十万大山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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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秧子捂着嘴咳嗽,眼角却带着笑意。
他们的笑是真切的。
发自肺腑、大胜之后那种酣畅的笑。
姚彦章却笑不出。
并非不想。
而是脑中装着八百多具阵亡弟兄的尸骸,笑不动。
陈虎挨着他落座,一直替他挡酒。
宁国军的几名都头过来敬酒,陈虎皆先接了,仰起脖颈灌下去,随后笑着说“我替将军饮了”。
那些都头也未曾勉强。
他们终究是识趣之人,知晓姚彦章初降,场面上客套一番便是了。
庄绪窝在末席。
他是姚彦章几名心腹中最无羁绊的一人。
当初在衡阳密议时,他首个主张归附,态度比谁都坚决。
入了宁国军后,他很快便与周遭的将校打成一片。
此刻,他正搂着身旁一名宁国军的都头,两人碰碗碰得哐哐作响,有说有笑。
姚彦章瞥了他一眼,未做声。
他的视线继续往后扫。
落在了角落里。
何敬洙缩在暗处。
姚彦章身后靠墙的位置,几乎整个人嵌进了阴影之中。
面前摆着一只酒碗,酒水是满的,从开宴至今,他一口未沾。
有人给他斟酒,他摆手拒了。
有人与他搭话,他应了一声,便无下文。
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。
脸色极沉,嘴唇紧抿成线,似是将万千言语死死封藏于心。
姚彦章回头望了他一眼。
何敬洙有所察觉,抬起头来。
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,停滞了一息。
何敬洙的眼底藏着千头万绪。
姚彦章收回视线。
未曾开口。
亦未叹息。
端起酒碗,又抿了一口烈酒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楼上的气氛已从喧闹转为微醺。
好几名队正趴在案上打起了鼾,庄三儿的嗓门也渐渐低沉下来。
就在此时,刘靖放下了酒盏。
他用左手的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案面。
满堂骤静。
趴在案上的队正被身旁同僚踹了一脚,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。
刘靖当先举起一盏。
“这碗酒,先敬阵亡的将士。”
众人皆举起了酒盏。
无人出声。
酒液灌入喉咙,有些人饮得急了,呛咳出声。
有些人放下酒盏后怔愣良久。
姚彦章举盏时,手极稳。
但他咽下去的那一口,却比方才任何一口都要沉重。
角落里的何敬洙终于端起了那碗一直未曾触碰的酒水。
他未与任何人碰盏。
只是独自端着,仰头一饮而尽。
饮毕,他将空碗搁在膝头,垂下了首。
不知是烈酒烧喉,亦或是别的缘故,他的眼角微微泛红。
转瞬便隐没不见。
片刻后,庄三儿重新挑起话头,气氛再度热络。
刘靖未接他的话茬。
待庄三儿吹嘘完一段,才不疾不徐地开口。
“议些正事。”
满堂复又寂静。
刘靖的视线从众人面上掠过,最终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洞庭湖面上。
“岳州既已克复,下一步便是朗州雷彦恭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宛如在议一件寻常军务。
“关于攻伐朗州该定何等章程,我想听听诸将的谋划。”
每逢大战前夕与众将共议,乃是刘靖治军的惯例。
从当初起家时便如此,一直延续至今。
帐下将校皆服膺此道。
自己献的计策若被采纳,临阵厮杀时岂能不效死力。
庄三儿头一个出声。
酒意上涌,胆气也跟着壮了三分。
他猛拍大腿,声如洪钟:“节帅,末将以为,理当乘胜出击!”
他霍然起身,虽是身形微晃才堪堪站稳,但吐字条理分明。
“兵法有云,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什么来着!”
此话一出,原本严肃的气氛顿时又活络起来。
“如今巴陵克捷,我军兵锋正盛。”
他朝西面一指。
“那雷彦恭算什么货色?区区蛮僚头人罢了!”
“前番李琼攻伐朗州,一路打到武陵城下,蛮兵被杀得丢盔弃甲。”
“若非潭州告急、楚军仓促回援,朗州多半早已易帜。”
他重重拍了拍胸膛。
“如今李琼败逃,朗州元气大伤。”
“我军此时出兵,无异于手到擒来!正该趁热打铁,一鼓作气将其剿灭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引来好几名将校出言附和。
一名都头接口道:“庄将军言之有理!”
“雷彦恭麾下蛮兵本就不堪一击,先前被李琼重创,损兵折将,此刻只怕连喘息的余地都无。”
“我军兵锋极盛,杀过去便如摧枯拉朽!”
另一名虞候亦点头应和:“末将亦是这般考量。”
“朗州战事拖得愈久,雷彦恭便愈有余暇恢复元气。”
“蛮僚惯于裹挟山民从军,一旦任其缓过神来,再行征讨必生波折。”
几人争相进言,你一言我一语,多半主张速战速决。
刘靖未置可否。
他的视线从庄三儿身上移开,转向了康博。
康博一直未曾言语。
此刻他放下酒盏,面色微沉。
“末将却有异议。”
满堂喧闹顿时歇了三分。
“庄将军所言非虚,乘胜而进确是兵家正理。”
“可症结在于,朗州并非巴陵。”
他伸手从案上取过一只空碗,倒扣于桌面。
“巴陵乃是坚城。”
“城池再固,砲车轰砸、云梯架设、人命填补,终有告破之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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