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8章 十万大山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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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军坐拥火器精锐,攻城拔寨自是所长。”

    他用指节叩了叩倒扣的碗底。

    “但朗州截然不同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眸。

    “雷彦恭此人,能盘踞朗州、澧州,与马殷、高季兴、王建诸侯周旋多年,屡遭攻伐,却能屹立不倒。”

    “诸位可曾深思,究竟凭恃什么?”

    庄三儿皱着眉嘀咕了一句:“还能凭什么,凭他藏匿于深山之中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庄将军切中要害。”康博颔首。

    “正是藏匿于深山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旧舆图,在案上铺开。

    此乃围城期间他从楚军缴获的文书底档中翻找出的,其上绘着朗州、澧州一带的山川地貌。

    虽显粗略,但大体的山脉走势却标注明晰。

    “诸位请看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舆图上层峦叠嶂的山岭标识。

    “朗州、澧州以西,便是十万大山。”

    “武陵山余脉延绵数百里,山高林密,沟壑纵横。”

    “蛮僚世居深山,以山寨为堡垒,以密林为城垣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画一圈。

    “雷彦恭麾下兵马,平原野战绝非我军敌手,此乃定局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压根不会与我军正面对阵。待大军压境,他便退入深山,化整为零,三五人一伙,蛰伏于密林之中。”

    “大军若追,深林难觅;大军若搜,徒耗时日。”

    “大军若扎营,蛮兵便趁夜袭扰劫营;大军若拔营后撤,他便自山中复出,将失地尽数收复。”

    他瞧了庄三儿一眼。

    “庄将军,你言称一鼓作气。”

    “可战鼓擂响,我军兵锋又能砸向何人?满山的参天古木么?”

    庄三儿的眉头拧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他并非不讲道理的人,只是性子急。

    康博这番话确实切中了要害。

    他嘴巴张了张,欲待辩驳,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。

    刘靖也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康博看到了症结,朗州不是拿人命填得下来的地方。

    这时,姚彦章放下了酒盏。

    “康将军所言极是。”

    众人的目光皆转向了他。

    姚彦章的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老行伍特有的沉稳。

    他在楚军中厮混了大半辈子,与朗州蛮僚打过不止一回交道。

    在场的人里头,论及对雷彦恭的了解,无人能出其右。

    “末将与雷彦恭交手过数次,也算知根知底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那幅舆图。

    “此人行事确是蛮僚作风,利则进,不利则退,毫无礼义廉耻可言。”

    “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便遁入深山,待我军粮尽兵疲,再出来反噬一口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停。

    “他麾下的蛮兵,若论体格与甲仗,比咱们差了不止一截。”

    “个个瘦小精干,兵器也简陋得很,多用竹矛、木弓、石镞,精良之甲一件也无。”

    “若在平原之上摆开阵势,一个都的宁国军精锐便能将其击溃,绰绰有余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易如反掌了么?”

    一名年轻的队正忍不住插嘴。

    姚彦章瞧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可他们绝不会在平地上与你厮杀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平得近乎寡淡。

    “十万大山是什么地方?这么跟你说,寻常汉兵入了那片山,走不到半日便要迷路。”

    “山路崎岖,多是悬崖峭壁间劈出来的一线窄径,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”

    “蛮兵自幼生长于此,翻山越岭如履平地。”

    “你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,在平地上是铁人,入了山便是负重之鳖。”

    “一步三喘,十步一歇。”

    “蛮兵从林间放一冷箭便走,你追不上,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马殷在时,曾三次征讨朗州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第一根指头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遣兵八千。可入了山便束手无策。”

    “八千人打到武陵城下,雷彦恭弃城遁入大山。”

    “占了武陵,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。”

    “城中府库搬运一空,连一粒余粮都未曾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他只好从后方转运,粮道走的是武陵山东面的一条驿道,道窄路险,车马并行已是极限。”

    “蛮兵便盯上了这条粮道。”

    “三五人一组,蛰伏于驿道两侧林间,专候运粮的民夫。”

    “不求大胜,只图劫掠。”

    “一次杀两三民夫,夺走一两袋行粮便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追击,山路难行;你若派重兵护粮,蛮兵便换处截杀。”

    “数百里粮道,处处皆是死地。”

    “两个月下来,民夫死伤枕藉,幸存者皆畏缩不敢前。”

    “只好粮尽退兵,前脚刚走,武陵后脚便被蛮兵复夺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第二根指头。

    “第二次是马殷亲率大军。遣兵一万两千,这回学乖了,带足三月资粮,不走驿道,改从北面的清水峡入山。”

    “大军摆出犁庭扫穴之势,欲直捣雷彦恭巢穴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清水峡的位置划了一条线。

    “清水峡乃两山夹合之谷道,最宽处不过十余丈,最窄处仅容三人并行。”

    “一万两千大军拉入谷中,前后绵延七八里,宛如长蛇。”

    “蛮兵不与你硬碰,只在两侧崖壁设伏。”

    “待大军中段至险要处,蛮兵自崖顶推落滚木礌石,将长蛇阵拦腰截断。”

    “前军欲回援,谷道狭窄难以回旋,反倒自乱阵脚;后军被隔绝在外,听得前军惨叫却无计可施。”

    “蛮兵在乱阵中穿插,专杀落单士卒。待前军清理完乱石,蛮兵早已不知去向,只余下残肢断旗。”

    “一月之间,伏击十数次,折损三千余众,连雷彦恭的旗号都未瞧见。”

    “马殷最终只得下令班师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第三根指头。

    “第三次是李琼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说完,环顾了一圈。

    满堂无声。

    庄三儿脸上已没了方才的轻快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拧着眉毛,在消化姚彦章说的这些陈年旧事。

    他征战从不怕硬碰硬。

    但姚彦章说的这种打法,见不着敌影,摸不着行踪,被蚊蝇般的蛮兵叮得满身痛痒,他确实无从下手。

    他本是魏博牙兵出身。

    在北方,征战多是大军在平原之上列阵对冲。

    到了南方,虽地形复杂,但归根结底还是攻城略地、正面厮杀的套路。

    十万大山?

    这四个字听着便让人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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